文章章節 · 8
在今天的戶外運動語境裏,越野跑,正在經歷一個快速變化的階段。
越來越多人進入山野,也越來越多人開始認真訓練。運動手錶上的心率曲線、比賽成績、ITRA積分、完賽時間……這些曾經只屬於少數競技跑者的話語體系,正在逐漸進入普通跑者的日常。但當一套職業級訓練體系進入普通人的生活,它真正改變的是什麼?是成績?還是一個人理解身體、面對自然、安排生活的方式?這也是 ACG × CAMPsomeWHERE 聯合發起《山野人類學》的原因。




我們進入 ACTD(ACG 全方位備賽營),跟隨一羣普通跑者完成十週職業級備賽。我們想觀察的,並不是誰最終成爲更快的跑者;而是一套專業訓練方法進入真實生活之後,會和一個人的身體、性格、生活產生怎樣的碰撞。




第一期《山野人類學》(科索沃閃電:當一個自由派,被拽進職業級課表),我們記錄了閃電進入 ACTD 後的十週變化;第二期(胡阿浩:連生活都沒整理好,還想跑職業級課表?),我們跟隨阿浩,觀察職業級訓練如何進入一個成年人的生活。
來到第三期,我們把目光轉向五娃。如果說閃電和阿浩代表的是進入 ACTD 的普通跑者,那麼五娃則站在一個更加特殊的位置。
他既是 ACTD 大灣區城市教練,也是一個仍然喜歡進入山裏探索的跑者。他需要把職業訓練體系裏的方法,翻譯成普通跑者能夠理解的語言。但更有趣的是,在成爲“翻譯者”的同時,他自己也不斷被這套系統重新影響。因爲五娃始終相信:跑得更遠之前,先學會怎麼玩。

當越野跑越來越專業化,一個人如何在訓練、成績和數據之外,保留對山野最原始的好奇。這就是我們想講述的五娃的故事。
想躲開社交的人,成了最會帶人的教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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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灣區的跑圈裏,隊員們都習慣叫他“娃總”或“五娃”。在過去徒步時他那喜歡聊天、吹水的性格,得到大家給予“水娃”稱號;然後“水娃”在《葫蘆娃》裏排行第五,“五娃”這個暱稱就蹦噠面世了。
有趣的是,在很多人眼裏,五娃是一個非常外向的人。他會帶隊,會聊天,會在跑圈裏和不同的人打成一片。但五娃自己知道,真實的自己其實並不是這樣。他曾經說,如果不是工作需要,自己可能十年都不會發一次朋友圈。他甚至開玩笑,他視力好得要命,老遠看見熟人走過來,腦子裏的第一反應通常都不是打招呼,而是 “ 完蛋了,怎麼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避開他 ” 。

對於一個本質上享受獨處的人來說,成爲一名越野跑教練,似乎是一件有些矛盾的事情。因爲教練這個職業,要求一個人不斷進入別人的世界。你需要面對隊員,需要觀察他們的狀態,需要理解他們爲什麼沒有完成訓練,包括需要在他們面對比賽壓力時給予判斷和支持。
但這種變化,並不是突然發生的。在成爲越野跑教練之前,五娃曾經做過培訓工作。大學時期的學生幹部經歷,讓他開始接觸組織、表達和溝通。進入百貨公司之後,他負責員工培訓,需要面對不同崗位的人講解產品、流程和工作方法。一份 PPT,他可以講兩個小時。那些看似與跑步無關的經歷,日後都成爲他教練身份的一部分。

因爲教練需要的,並不只是知道怎麼訓練。更重要的是,懂得怎麼把複雜的方法講給不同的人聽。跑步訓練如此,人與人的溝通也是如此。進入越野跑行業後,五娃逐漸發現,自己真正需要持續學習的,並不是如何成爲一個更強勢的指導者,而是如何成爲一個更好的連接者。
從秒錶上的速度,到山裏的未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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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娃和運動的關係,其實開始得很早。小時候,他就是學校裏跑得比較快的孩子。體育課上的短跑、接力比賽,他經常能夠進入班級甚至年級前列。那個時候,跑步是一件非常直接的事情。站上跑道,聽發令槍,衝向終點,看秒錶上的數字。速度,就是全部的答案。

當時的他曾經接近過體育路線。小學階段參加過區運會相關比賽,如果成績繼續提升,也許人生會走向另一條方向。但那個年代,家庭對於孩子未來的選擇仍然更傾向傳統道路。運動天賦並沒有成爲他的職業路徑。後來,他進入大學,運動逐漸從生活中心退去。

畢業之後,他進入職場。從培訓到招商,他經歷了一段看起來與運動完全無關的階段。尤其是在招商工作中,他開始思考:如果繼續沿着這條道路走下去,未來幾十年的生活會是什麼樣?而跑步,其實一直沒有真正離開過他的生活。當馬拉松行業開始興起,跑步逐漸成爲一種新的生活方式,他重新看到了運動行業的可能。於是,他選擇重回跑步世界。
從跑步行業運營,到越野跑教練。爲了成爲一個真正能夠幫助別人的教練,五娃不斷補充自己的能力:訓練知識、體能知識、戶外知識、安全知識。但越野跑最終吸引他的,並不僅僅是訓練本身。




如果說小時候跑步,是爲了追逐秒錶上的數字。那麼成年之後跑山,則是在尋找另一種體驗:一條沒有走過的路線、一座沒有去過的山、一次因爲比賽開始的旅行……越野跑讓運動從單純的成績競爭,變成了認識世界的一種方式 。

五娃跟我們聊起他一次最難忘的比賽。當時在瑞士參加“瑞士之巔660”比賽,面對當地高昂的住宿費用,他沒有像很多跑者一樣爭分奪秒衝向終點。因爲作爲一個務實的廣東人,他發現如果太早完賽,反而意味着需要等待其他隊友、在山下要多付一天住宿費。於是他選擇慢慢跑,沿途看風景,卡着關門時間完成比賽。在別人計算如何刷新成績的時候,他計算的是如何把一次山野旅行體驗拉長。這件事聽起來有些“不可思議”,但恰恰代表了五娃理解越野跑的獨特方式。
在職業體系和大衆跑者之間,充當翻譯器
↑ 返回章節目錄成爲 ACTD 大灣區城市教練之後,五娃開始站在一個特殊的位置。一邊,是職業訓練體系;另一邊,是普通跑者真實的生活。

ACTD 的十週訓練計劃,對於專業運動員來說,是一條明確的路線;但當這套體系進入普通跑者的生活,事情會變得複雜因爲課表面對的,將是一羣非標的大衆跑者:有人剛開始接觸越野跑,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如何回應長距離運動;有人工作繁忙,無法完全按照計劃完成訓練;有人到了比賽前,會因爲未知和壓力產生焦慮。

一張看起來精確的訓練計劃,最終面對的其實是一羣擁有不同生活背景、身體狀態和心理變化的人。這也是五娃在 ACTD 中重新理解教練角色的地方也開始重新思考一個問題:如何讓職業訓練真正進入普通人的生活?
剛開始帶大衆跑者時,如果隊員沒有完成訓練,五娃會比較焦慮。在教練視角里,訓練計劃已經提前設計好了,爲什麼沒有按照要求執行?但隨着接觸更多普通跑者,他慢慢意識到:大衆跑者並不是職業運動員。他們有工作,有家庭,有各種無法預測的生活變量。訓練,是無法脫離生活存在的。

所以後來,他開始改變自己的方式。他不再只關注“完成了多少”,而是開始關注:爲什麼沒有完成?身體反饋是什麼?下一步應該如何調整?這也是 ACTD 體系裏非常重要的一環。訓練不是單向輸出,它更像一次持續的交流。課表給予方向,身體提供反饋,教練再幫助跑者理解這些反饋。
五娃在ACTD中承擔的角色,也逐漸變得清晰:他是職業訓練體系和大衆跑者之間的翻譯者。

專業訓練,也要保留玩心
↑ 返回章節目錄五娃身上最特別的地方,是他沒有把專業訓練理解成一種嚴肅甚至壓迫性的東西。他當然重視方法,從心率區間、配速控制、補給策略、恢復安排……這些都是越野跑進入長期發展的基礎;但與此同時,他依然難得地保留着一個山野玩家的視角。
雖然玩越野跑十幾年了,但現在的他依然會爲踩出一條有趣的路線而興奮,還會花時間去研究哪裏值得跑,甚至選擇一場比賽是否參與的重點是周邊地區有什麼值得體驗。

這也是爲什麼他的訓練方式和很多傳統競技訓練有些不同。他希望隊員變強,但變強不是爲了讓大家進入另一個競爭系統,而是爲了讓他們擁有更多探索山野的能力。在 ACTD 的訓練過程中,他也不斷嘗試尋找這種平衡。一次樓梯訓練,不只是爲了完成爬升指標,它也可以成爲一次認識身體能力的機會。一次異地訓練,不只是爲了增加訓練量,它也可以成爲一次進入不同山野環境的體驗。

對於五娃來說,訓練和玩並不是兩個相反的方向。好的訓練,恰恰讓人擁有更自由地玩的能力。因爲如果沒有足夠的身體能力,山野帶來的可能不是快樂,而是疲憊和風險。但當身體擁有足夠的儲備,人才能真正享受自然裏的未知。這也是他理解越野跑初心的方式。
比賽只是入口,山野纔是目的地
↑ 返回章節目錄如果只看五娃的教練身份,很容易認爲他是一個非常重視訓練和成績的人。但真正瞭解他,會發現:比賽根本就不是他接近山野的目的。

很多時候,比賽於他,更像是一張進入陌生地方的門票。五娃曾經提到,對自己來說,運動和旅行經常是結合在一起的。一次長距離比賽,意味着去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。在那裏跑一條新的路線,看看當地的風景,瞭解當地的人和文化,是他經常會做的事。有時候,他會帶着家人一起出發;有時候,會因爲一場比賽認識一座新的城市。 運動成爲進入一個地方的方式,而旅行則讓那次運動擁有更長的延續。

這也是五娃和很多競賽型跑者不同的地方。他當然喜歡比賽,也會認真準備比賽,但比賽不是他的終點,山野纔是目的地。
現在的越野跑越來越專業化,成績、PB、積分成了最熱的話題。五娃對這些,倒是不太感冒,甚至在比賽裏還會故意控制自己的成績 。用他自己的話來說:“我必須死死守住我的‘學渣人設’,哈哈哈,要是偶爾跑得太好、捲起來了,不僅圈子裏的生態平衡會被打破,以後在山裏玩起來心理包袱也太重了。” 在他看來,如果一項運動最後只剩下冷冰冰的排名,它可能會失去最開始吸引人的部分。

越野跑最迷人的地方,在於它讓一個人重新進入自然。一條路線爲什麼值得跑?一座山爲什麼值得去?一個地方爲什麼值得停下來看看?這些問題,都不會反映在成績排行榜裏。但它們恰恰構成了五娃心裏的越野跑。
168公里之後,他依然是那個玩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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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禮168公里,是五娃作爲跑者的一次重新驗證。
平時,他站在 ACTD 教練的位置,幫助隊員分析訓練、調整狀態。但站上長距離越野賽的起點後,他也重新變回一個普通跑者,需要面對自己的身體、天氣、距離,以及那些無法提前預測的不確定。今年的崇禮168,被不少跑者稱爲“十年一遇”的惡劣天氣。持續降雨、低溫和複雜路況,讓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期。

五娃原本爲炎熱天氣準備了大量耐熱訓練,卻沒想到真正面對的是一場耐寒考驗。跑到後半程,身體開始不斷髮出信號。呼吸困難、失溫風險、疲勞累積。從86公里開始,他幾乎每一個補給點都產生過“要不要退賽”的念頭。
但後來回頭看,五娃總結自己爲什麼沒有退的原因有:第一,知道自己即使徒步,也有能力完成;第二,隊友們一路上的支持和“哄着”;第三,想驗證前段時間 ACTD 訓練的效果;第四,還有一個非常五娃式的理由——完賽服官網售價849元。
對於五娃來說,人在山裏,本來就是一個複雜的存在。你可以想放棄,你可以覺得痛苦,也可以因爲朋友、體驗,甚至一件完賽裝備,繼續往前走。當然,玩笑之外,五娃依然進行了非常認真的復盤。當身體出現問題時,他沒有簡單地告訴自己“堅持”。而是開始分析:呼吸困難來自哪裏?失溫風險是否可控?補給策略有沒有問題?接下來的狀態是否允許繼續?經過休息、調整、補給,最終,他重新回到了賽道。

這也是職業訓練真正的價值,它不是讓一個人永遠不會遇到困難,而是在困難出現的時候,知道如何判斷。完成168公里之後,五娃沒有把這場比賽總結成一次“征服自己”的故事。他的總結依然像一個玩家:能力是可以提升的,細節還可以優化,下一次“打怪”可以做得更好。
他既是幫助別人理解訓練體系的教練,也依然是那個會因爲一條新路線而興奮、會爲了山野體驗慢慢跑完一場比賽的玩家。
觀察後記
↑ 返回章節目錄《山野人類學》來到第三期,我們開始看到 ACTD 這套訓練體系另一面的意義。

在閃電身上,讓我們看到一個普通跑者進入職業訓練體系後,如何重新理解規則、身體和訓練;而阿浩,則讓我們看到一個成年人如何在複雜生活裏,爲訓練留下空間。來到五娃這裏,我們深刻感受到,專業並不會削弱山野的自由。好的方法,讓人擁有更強的身體;而保留玩心,讓人願意繼續走下去。
越野跑最終連接的,不只是距離和成績。它連接的是人與身體、人與自然,以及人與世界重新建立關係的方式。在跑得更遠之前,不妨先學會怎麼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