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今天的户外运动语境里,越野跑,正在经历一个快速变化的阶段。
越来越多人进入山野,也越来越多人开始认真训练。运动手表上的心率曲线、比赛成绩、ITRA积分、完赛时间……这些曾经只属于少数竞技跑者的话语体系,正在逐渐进入普通跑者的日常。但当一套职业级训练体系进入普通人的生活,它真正改变的是什么?是成绩?还是一个人理解身体、面对自然、安排生活的方式?这也是 ACG × CAMPsomeWHERE 联合发起《山野人类学》的原因。




我们进入 ACTD(ACG 全方位备赛营),跟随一群普通跑者完成十周职业级备赛。我们想观察的,并不是谁最终成为更快的跑者;而是一套专业训练方法进入真实生活之后,会和一个人的身体、性格、生活产生怎样的碰撞。




第一期《山野人类学》(科索沃闪电:当一个自由派,被拽进职业级课表),我们记录了闪电进入 ACTD 后的十周变化;第二期(胡阿浩:连生活都没整理好,还想跑职业级课表?),我们跟随阿浩,观察职业级训练如何进入一个成年人的生活。
来到第三期,我们把目光转向五娃。如果说闪电和阿浩代表的是进入 ACTD 的普通跑者,那么五娃则站在一个更加特殊的位置。
他既是 ACTD 大湾区城市教练,也是一个仍然喜欢进入山里探索的跑者。他需要把职业训练体系里的方法,翻译成普通跑者能够理解的语言。但更有趣的是,在成为“翻译者”的同时,他自己也不断被这套系统重新影响。因为五娃始终相信:跑得更远之前,先学会怎么玩。

当越野跑越来越专业化,一个人如何在训练、成绩和数据之外,保留对山野最原始的好奇。这就是我们想讲述的五娃的故事。
想躲开社交的人,成了最会带人的教练

在大湾区的跑圈里,队员们都习惯叫他“娃总”或“五娃”。在过去徒步时他那喜欢聊天、吹水的性格,得到大家给予“水娃”称号;然后“水娃”在《葫芦娃》里排行第五,“五娃”这个昵称就蹦哒面世了。
有趣的是,在很多人眼里,五娃是一个非常外向的人。他会带队,会聊天,会在跑圈里和不同的人打成一片。但五娃自己知道,真实的自己其实并不是这样。他曾经说,如果不是工作需要,自己可能十年都不会发一次朋友圈。他甚至开玩笑,他视力好得要命,老远看见熟人走过来,脑子里的第一反应通常都不是打招呼,而是 “ 完蛋了,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他 ” 。

对于一个本质上享受独处的人来说,成为一名越野跑教练,似乎是一件有些矛盾的事情。因为教练这个职业,要求一个人不断进入别人的世界。你需要面对队员,需要观察他们的状态,需要理解他们为什么没有完成训练,包括需要在他们面对比赛压力时给予判断和支持。
但这种变化,并不是突然发生的。在成为越野跑教练之前,五娃曾经做过培训工作。大学时期的学生干部经历,让他开始接触组织、表达和沟通。进入百货公司之后,他负责员工培训,需要面对不同岗位的人讲解产品、流程和工作方法。一份 PPT,他可以讲两个小时。那些看似与跑步无关的经历,日后都成为他教练身份的一部分。

因为教练需要的,并不只是知道怎么训练。更重要的是,懂得怎么把复杂的方法讲给不同的人听。跑步训练如此,人与人的沟通也是如此。进入越野跑行业后,五娃逐渐发现,自己真正需要持续学习的,并不是如何成为一个更强势的指导者,而是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连接者。
从秒表上的速度,到山里的未知

五娃和运动的关系,其实开始得很早。小时候,他就是学校里跑得比较快的孩子。体育课上的短跑、接力比赛,他经常能够进入班级甚至年级前列。那个时候,跑步是一件非常直接的事情。站上跑道,听发令枪,冲向终点,看秒表上的数字。速度,就是全部的答案。

当时的他曾经接近过体育路线。小学阶段参加过区运会相关比赛,如果成绩继续提升,也许人生会走向另一条方向。但那个年代,家庭对于孩子未来的选择仍然更倾向传统道路。运动天赋并没有成为他的职业路径。后来,他进入大学,运动逐渐从生活中心退去。

毕业之后,他进入职场。从培训到招商,他经历了一段看起来与运动完全无关的阶段。尤其是在招商工作中,他开始思考:如果继续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,未来几十年的生活会是什么样?而跑步,其实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的生活。当马拉松行业开始兴起,跑步逐渐成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,他重新看到了运动行业的可能。于是,他选择重回跑步世界。
从跑步行业运营,到越野跑教练。为了成为一个真正能够帮助别人的教练,五娃不断补充自己的能力:训练知识、体能知识、户外知识、安全知识。但越野跑最终吸引他的,并不仅仅是训练本身。




如果说小时候跑步,是为了追逐秒表上的数字。那么成年之后跑山,则是在寻找另一种体验:一条没有走过的路线、一座没有去过的山、一次因为比赛开始的旅行……越野跑让运动从单纯的成绩竞争,变成了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 。

五娃跟我们聊起他一次最难忘的比赛。当时在瑞士参加“瑞士之巅660”比赛,面对当地高昂的住宿费用,他没有像很多跑者一样争分夺秒冲向终点。因为作为一个务实的广东人,他发现如果太早完赛,反而意味着需要等待其他队友、在山下要多付一天住宿费。于是他选择慢慢跑,沿途看风景,卡着关门时间完成比赛。在别人计算如何刷新成绩的时候,他计算的是如何把一次山野旅行体验拉长。这件事听起来有些“不可思议”,但恰恰代表了五娃理解越野跑的独特方式。
在职业体系和大众跑者之间,充当翻译器
成为 ACTD 大湾区城市教练之后,五娃开始站在一个特殊的位置。一边,是职业训练体系;另一边,是普通跑者真实的生活。

ACTD 的十周训练计划,对于专业运动员来说,是一条明确的路线;但当这套体系进入普通跑者的生活,事情会变得复杂因为课表面对的,将是一群非标的大众跑者:有人刚开始接触越野跑,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回应长距离运动;有人工作繁忙,无法完全按照计划完成训练;有人到了比赛前,会因为未知和压力产生焦虑。

一张看起来精确的训练计划,最终面对的其实是一群拥有不同生活背景、身体状态和心理变化的人。这也是五娃在 ACTD 中重新理解教练角色的地方也开始重新思考一个问题:如何让职业训练真正进入普通人的生活?
刚开始带大众跑者时,如果队员没有完成训练,五娃会比较焦虑。在教练视角里,训练计划已经提前设计好了,为什么没有按照要求执行?但随着接触更多普通跑者,他慢慢意识到:大众跑者并不是职业运动员。他们有工作,有家庭,有各种无法预测的生活变量。训练,是无法脱离生活存在的。

所以后来,他开始改变自己的方式。他不再只关注“完成了多少”,而是开始关注:为什么没有完成?身体反馈是什么?下一步应该如何调整?这也是 ACTD 体系里非常重要的一环。训练不是单向输出,它更像一次持续的交流。课表给予方向,身体提供反馈,教练再帮助跑者理解这些反馈。
五娃在ACTD中承担的角色,也逐渐变得清晰:他是职业训练体系和大众跑者之间的翻译者。

专业训练,也要保留玩心
五娃身上最特别的地方,是他没有把专业训练理解成一种严肃甚至压迫性的东西。他当然重视方法,从心率区间、配速控制、补给策略、恢复安排……这些都是越野跑进入长期发展的基础;但与此同时,他依然难得地保留着一个山野玩家的视角。
虽然玩越野跑十几年了,但现在的他依然会为踩出一条有趣的路线而兴奋,还会花时间去研究哪里值得跑,甚至选择一场比赛是否参与的重点是周边地区有什么值得体验。

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训练方式和很多传统竞技训练有些不同。他希望队员变强,但变强不是为了让大家进入另一个竞争系统,而是为了让他们拥有更多探索山野的能力。在 ACTD 的训练过程中,他也不断尝试寻找这种平衡。一次楼梯训练,不只是为了完成爬升指标,它也可以成为一次认识身体能力的机会。一次异地训练,不只是为了增加训练量,它也可以成为一次进入不同山野环境的体验。

对于五娃来说,训练和玩并不是两个相反的方向。好的训练,恰恰让人拥有更自由地玩的能力。因为如果没有足够的身体能力,山野带来的可能不是快乐,而是疲惫和风险。但当身体拥有足够的储备,人才能真正享受自然里的未知。这也是他理解越野跑初心的方式。
比赛只是入口,山野才是目的地
如果只看五娃的教练身份,很容易认为他是一个非常重视训练和成绩的人。但真正了解他,会发现:比赛根本就不是他接近山野的目的。

很多时候,比赛于他,更像是一张进入陌生地方的门票。五娃曾经提到,对自己来说,运动和旅行经常是结合在一起的。一次长距离比赛,意味着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。在那里跑一条新的路线,看看当地的风景,了解当地的人和文化,是他经常会做的事。有时候,他会带着家人一起出发;有时候,会因为一场比赛认识一座新的城市。 运动成为进入一个地方的方式,而旅行则让那次运动拥有更长的延续。

这也是五娃和很多竞赛型跑者不同的地方。他当然喜欢比赛,也会认真准备比赛,但比赛不是他的终点,山野才是目的地。
现在的越野跑越来越专业化,成绩、PB、积分成了最热的话题。五娃对这些,倒是不太感冒,甚至在比赛里还会故意控制自己的成绩 。用他自己的话来说:“我必须死死守住我的‘学渣人设’,哈哈哈,要是偶尔跑得太好、卷起来了,不仅圈子里的生态平衡会被打破,以后在山里玩起来心理包袱也太重了。” 在他看来,如果一项运动最后只剩下冷冰冰的排名,它可能会失去最开始吸引人的部分。

越野跑最迷人的地方,在于它让一个人重新进入自然。一条路线为什么值得跑?一座山为什么值得去?一个地方为什么值得停下来看看?这些问题,都不会反映在成绩排行榜里。但它们恰恰构成了五娃心里的越野跑。
168公里之后,他依然是那个玩家

崇礼168公里,是五娃作为跑者的一次重新验证。
平时,他站在 ACTD 教练的位置,帮助队员分析训练、调整状态。但站上长距离越野赛的起点后,他也重新变回一个普通跑者,需要面对自己的身体、天气、距离,以及那些无法提前预测的不确定。今年的崇礼168,被不少跑者称为“十年一遇”的恶劣天气。持续降雨、低温和复杂路况,让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。

五娃原本为炎热天气准备了大量耐热训练,却没想到真正面对的是一场耐寒考验。跑到后半程,身体开始不断发出信号。呼吸困难、失温风险、疲劳累积。从86公里开始,他几乎每一个补给点都产生过“要不要退赛”的念头。
但后来回头看,五娃总结自己为什么没有退的原因有:第一,知道自己即使徒步,也有能力完成;第二,队友们一路上的支持和“哄着”;第三,想验证前段时间 ACTD 训练的效果;第四,还有一个非常五娃式的理由——完赛服官网售价849元。
对于五娃来说,人在山里,本来就是一个复杂的存在。你可以想放弃,你可以觉得痛苦,也可以因为朋友、体验,甚至一件完赛装备,继续往前走。当然,玩笑之外,五娃依然进行了非常认真的复盘。当身体出现问题时,他没有简单地告诉自己“坚持”。而是开始分析:呼吸困难来自哪里?失温风险是否可控?补给策略有没有问题?接下来的状态是否允许继续?经过休息、调整、补给,最终,他重新回到了赛道。

这也是职业训练真正的价值,它不是让一个人永远不会遇到困难,而是在困难出现的时候,知道如何判断。完成168公里之后,五娃没有把这场比赛总结成一次“征服自己”的故事。他的总结依然像一个玩家:能力是可以提升的,细节还可以优化,下一次“打怪”可以做得更好。
他既是帮助别人理解训练体系的教练,也依然是那个会因为一条新路线而兴奋、会为了山野体验慢慢跑完一场比赛的玩家。
观察后记
《山野人类学》来到第三期,我们开始看到 ACTD 这套训练体系另一面的意义。

在闪电身上,让我们看到一个普通跑者进入职业训练体系后,如何重新理解规则、身体和训练;而阿浩,则让我们看到一个成年人如何在复杂生活里,为训练留下空间。来到五娃这里,我们深刻感受到,专业并不会削弱山野的自由。好的方法,让人拥有更强的身体;而保留玩心,让人愿意继续走下去。
越野跑最终连接的,不只是距离和成绩。它连接的是人与身体、人与自然,以及人与世界重新建立关系的方式。在跑得更远之前,不妨先学会怎么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