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章節 · 7
在社交媒體的運動敘事裏,我們經常能看見一種被精心修飾過的模板:
清晨五點一塵不染的馬路、精確到心率區間的完美打卡、幹練而充滿力量感的身體線條。那些故事裏的人彷彿生活在某種真空之中,沒有高頻震動的工作微信,沒有深夜啼哭的嬰兒,沒有自由職業者對算法流量的永恆內耗。他們純粹、專注,擁有彷彿永遠不被打擾的時間主權。
然而,這並不是生活最真實的樣子。




《山野人類學》,是 ACG × CAMPsomeWHERE 聯合發起的人類行爲觀察項目。我們潛入到 ACTD(ACG 全方位備賽營)——一個長達 10 周、以崇禮 168 越野跑賽事爲目標的職業級備賽計劃裏。
越野跑的勵志故事已經被說得太多,但生活又怎麼會只有一面。我們嘗試把鏡頭拉近,貼着這羣參與計劃的大衆跑者的日常,看看當一個高結構化系統擠進普通人的生活裏,現場會發生什麼。




在第一期觀察報道《科索沃閃電:當一個自由派,被拽進職業級課表》裏,我們走進閃電的生活,講述當一個貪玩自由派遇上一份職業級課表,發生了什麼樣的化學作用;
而第二期,我們把鏡頭轉向ACTD大灣區的另一位成員—— @胡阿浩haoa:
一個新手爸爸、一名內容創作者,一位連生活都還沒完全整理好、卻依然挑戰職業級課表的大衆跑者。

在生活最滿的時候,接下一張職業級課表
↑ 返回章節目錄在外界眼裏,27 歲的阿浩擁有許多讓人豔羨的標籤:活躍在鏡頭前的自由模特、穿搭極具審美調性的潮流創作者,擁有讓人眼前一亮的外形和似乎天生就不錯的運動基礎。

但在這些光鮮的社會認同背後,此時此刻的阿浩,正在經歷着一場屬於他這個年歲最劇烈的“現實重載”——他剛剛成爲一名新手爸爸,孩子出生僅僅 60 天;同時,他是一名單兵作戰的內容創作者,必須獨自面對每一次商單的數據波動和深夜的剪輯腳本。就在這個生活被瑣碎與高壓塞得快要溢出來的節骨眼上,他把家搬到了深圳梅林山腳下,並且利落地接過了那張嚴苛、硬核的 ACTD 職業級備賽課表。

阿浩不是那種完美“標準模範生”。他不習慣成爲羣體的焦點,也坦言自己不是每一節課表都能完成得漂亮。但他唯獨在意一件事:自己有沒有在進步。

他的首百,跟很多跑者一樣,都不算順利。當時的最後 30 公里,在無盡的黑夜與荒野中,由於身體機能透支,他失去了奔跑的能力,只能痛苦、麻木地走。他走了很久,也想了很多次爲什麼。所以,他希望崇禮168這次可以跑得更好。他還有一個想法,每年都想回到從化 100 的賽道上跑一次,不爲名次,只是把每年的自己放在同一個座標系裏,看看有什麼變化會發生。

在阿浩這裏,訓練從來不是爲了去迎合某種硬核苦行僧的宏大劇本。當現實的重量一股腦砸下來,他需要 ACTD 這10周的硬核課表,去幫他重新理清一件事:在一地雞毛的日常裏,該怎麼重新安排自己的時間,還有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。
“缺的不是時間,是專注。”
↑ 返回章節目錄走進阿浩位於梅林山腳下的家,迎面而來的是一種被新生命徹底重構的空間秩序。

客廳的櫃子上,高高低低地擺着他從日本各處淘回來的招財貓,貓臉上的花紋帶着樸拙的手工痕跡。過去,這是他高壓工作之餘的一種心理寄託。而現在,這堆收藏品的生存空間,已經被嬰兒的奶瓶、消毒器、溼紙巾和隨時要用的日常雜物不斷壓縮,退到了角落裏。

比空間壓縮更直接的是時間的碎裂。
孩子出生後的60天裏,阿浩幾乎沒有過過一個完整的、連續的睡眠。“我的睡眠本來就很淺,現在只要房間裏有一點動靜就會醒,醒來就再也睡不着了。” 斷斷續續的 3 到4 個小時日均睡眠,是他的生活現實。

而在這個清醒的縫隙裏,工作卻不能停。
自由職業者這個詞聽起來充滿了掌控感,但它的另一面意味着高度的自律和掌控力——他是自己內容生產的所有閉環。腳本、拍攝、剪輯、商務溝通、甚至面對算法數據的起伏,全部需要他一個人單兵作戰。
他把博主形容爲“在公開場合寫日記”,數據的漲跌、瓶頸期的內耗、不斷的信息轟炸,化作手機上高頻震動的微信彈窗,將他的一天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
當 ACTD 的備賽課表進入生活,他再次被迫直面一個極度奢侈的現代課題:一天 24 小時,到底應該留給什麼?
在過去,阿浩也跑步,但那時候的跑步更像是一種被動的控重手段。幾年前面臨職業轉折期時,由於易胖體質,他經歷過極其殘酷的“被退單”。於是他的跑步之旅,就是從深夜的獨自上街開始。在那時候的職業焦慮下,跑步更多是對身體的一種緊繃的改造。

但現在,當他第一次面對像ACTD 這種高密度的訓練任務,隨性的生活顯然已經無法應對。白天在鏡頭前製作內容,晚上回來製作拍攝計劃、照顧寶寶,工作和家庭已經把他的時間分得乾乾淨淨。那訓練怎麼辦?
在這種混亂的重載中,阿浩發現自己缺的其實不是時間,而是專注。

“課表不是答案,怎麼安排纔是。”
↑ 返回章節目錄在傳統的職業體育邏輯中,教練的課表是至高無上的。
但在 ACTD 裏,這套嚴苛的訓練並不是爲了把人逼到死角,而是提供了一個高安全性的專業框架。它將職業級的科學跑量拆解成了具體的山野技術,一節課一節課地帶大家去享受山野,去給自己的身體裏穩穩地存進一份面對未知的底氣。
當一個忙碌的普通人,接過這套密密麻麻的課表,也相當於定了一個對自己的承諾:你必須學會主動拆解和安排。

而阿浩,並不算是備賽營裏的“標準好學生”。
他對參與 ACTD 之後的生活表現很坦白:“我睡得很少,工作壓力很大,有時候只能做到課表的六七成。對於訓練,有時認真練兩週,就會鬆懈一週。我也覺得自己這樣三天打魚、兩天曬網不好。所以會有愧疚感,覺得自己什麼事情都做不好。”

頭一天晚上寶寶哭鬧,或者爲了趕一個客戶的拍攝腳本,熬到凌晨三四點,對於阿浩來說,是家常便飯。早上七點鬧鐘響的時候,看着課表上那一節長距離耐力跑的要求,身體的抗拒也是人之常情。大腦總是會打架:如果現在出去跑 20 公里,白天的拍攝可能就會因爲狀態不好而砸掉。砸了拍攝,就意味着斷了收入。

於是,在一次次“想訓練”和“現實不允許”的拉扯裏,阿浩開始慢慢理解到 ACTD 反覆強調的一件事:課表不是一張必須機械完成的清單,而是一種幫助跑者理解自己身體的工具。
以前的他,面對訓練更多依靠感覺。狀態好,就多跑一點;狀態不好,就先放一放。但進入ACTD 後,他第一次需要面對職業級訓練背後的邏輯:爲什麼今天安排長距離?爲什麼今天需要控制強度?這一節訓練真正想提升的是什麼?
當現實無法完全配合課表時,問題並不是簡單地問“做沒做完”,而是:在當前身體狀態和時間條件下,如何儘可能保留這一次訓練真正想達到的目的。

比如某一天工作和育兒佔用了大量時間,完成20公里長距離變得困難,他開始嘗試把訓練拆解到不同時間完成;當高強度訓練與睡眠不足發生衝突時,他也會根據身體反饋,調整訓練方式,在家附近的梅林山把原本的目標轉化爲更適合當前狀態的爬升跑。
這種調整並不是降低標準。恰恰相反,它要求跑者更瞭解自己的身體,也更清楚訓練背後的意義。

正如 ACTD 教練一直強調的:跑者最終要成爲自己身體的主人,而不是課表的執行機器。對於阿浩來說,職業級訓練帶來的最大變化,不是他突然變成了一個每天精準完成計劃的人。而是他開始學會在家庭、工作和訓練之間尋找平衡: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堅持,什麼時候需要調整,以及在現實不斷變化的時候,如何繼續朝着目標前進。

所謂自主規劃訓練,並不是期待一個永遠不會被打擾的完美生活。而是在一地雞毛裏,依然知道自己爲什麼出發,以及下一步應該怎麼走。
“喜歡一個人,也喜歡一羣人”
↑ 返回章節目錄在過去的成長背景中,阿浩習慣且享受獨處。
在社交場合裏,他不是那個習慣站在舞臺中央當焦點的人;甚至在剛認識新朋友時,他總是話極少。也正因如此,他以前極其抗拒參加各類跑團或者大型的羣體運動。在他看來,人太多的地方就會有不同的配速,互相遷就顯得刻意,而那些充滿口號感和社交屬性的運動聚會,往往會讓他感到加倍的疲憊和緊繃。
然而,ACTD 備賽營的出現,卻意外地打破了他長久以來築起的社交防線。留住這個“邊緣人”的,偏偏就是他曾經最想逃避的“一羣人”。

這種連接的產生,來自一種最底層的默契:我們面臨着同一張密密麻麻的訓練課表,我們都在這個不可控的現實裏,要把最狼狽、最粗糲的一面暴露給彼此。
在ACTD大灣區的週末合訓中,阿浩看到了各種各樣的生活樣本:有人比他更忙、承擔着更大的工作壓力,卻依然在清晨六點準時出現在跑道上;有人在暴雨傾盆的模擬賽道上跌倒了,爬起來抹掉臉上的泥水繼續往前挪;有人在烈日暴曬下,一邊嘟囔着恨死跑步了,一邊死死壓住自己的心率穩步向前。

當所有人不再去僞裝精英,而是把極限狀態下最真實的肉體狀態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山野之中時,一種極其深厚的關係就在無形中建立了起來。
“很多次累到極限,覺得自己一秒鐘也撐不下去的時候,我看到很多人其實比我更累更忙,但他們還在那裏堅持訓練,我就會覺得,自己好像也還能再撐一下。”

阿浩說,真正讓自己在這十週訓練裏沒有當逃兵的,更多是因爲這種一起在山野裏喫苦的凝聚力。
當訓練營接近尾聲,阿浩形容那種感覺:“就像暑假結束,馬上就要開學了”。 因爲他知道,一旦從崇禮的賽道迴歸到現實,他就必須把手機從防水袋裏拿出來,重新變回那個每天只睡三小時、需要面對現實世界各種壓力和承擔不同社會角色的真實人。

而ACTD的凝聚力,並沒有隨着訓練結束消失。
當真正站上崇禮168賽道時,阿浩才發現,自己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張孤立的比賽地圖。在賽道上,有一起訓練的隊員並肩;在CP點,有熟悉的聲音,在他疲憊、寒冷、想退賽的瞬間,有人提醒他繼續往前。賽後他寫道:“幸好這次不是一個人上賽道,全靠大家。”

對於阿浩來說,ACTD最大的改變,也許不是讓他成爲一個更強的獨立跑者。而是讓一個習慣獨自消化壓力的人,第一次真正體驗到:有人一起完成一件事情,本身就是一種力量。
衝過崇禮168越野賽100km終點線之後,他也將帶着這 10 周沉澱下來的、屬於普通人的粗糲韌性,去迎接屬於他的新一頁。
CSW觀察後記:
↑ 返回章節目錄一個普通人,如何給重要的事情留位置?
↑ 返回章節目錄在《山野人類學》對阿浩的觀察接近尾聲時,我們重新審視這個生活樣本。

家庭、工作、朋友、硬核訓練……在這個信息爆炸、恨不得將每個人的精力榨乾到最後一滴的時代,每一件事看起來都無比重要,每一個身份都在不斷爭奪着有限的時間。
他的課表沒有每一次都完成,他的訓練也不是永遠精準執行,但這恰恰是普通人的真實狀態。

這10周ACTD訓練帶給他的,並不是成爲一個永遠自律、不會被生活打亂的人;而是在不斷被打斷的日常裏,他開始要懂得學會如何安排時間、如何理解身體,還有如何爲真正重要的事情留下位置。



首百之後,他一直想知道:如果給自己一次更完整準備的機會,會不會不一樣?崇禮168,就是這個答案。
十週訓練並沒有讓他成爲另一個人。他依然會疲憊,依然會懷疑,也依然會面對山野中的未知。但不同的是:這一次,他帶着訓練留下的方法、隊友給予的支持,以及對身體更清晰的理解,再一次站到了100公里終點。
他終於兌現了自己當初那個很簡單的承諾:比第一次的自己更好一點。

阿浩完賽後寫道:“崇禮完賽,特別感謝兩位:一位是與我這次百公里並肩作戰的搭子 @Satoko,也恭喜你完成人生首百!另一位是忙前忙後的K媽Keith,天氣爛到爆一直擔心我們的安全,通過318告知我們各種情況變化,私補準備也給給足我們安全感!”

回頭看,職業級課表真正改變的,也許不是阿浩的速度,而是他面對生活的方式。家庭很重要,工作很重要,朋友很重要,訓練也很重要。成年人的課題,從來都是在有限的時間裏,不斷決定什麼值得被留下。
換上跑鞋,跑出去。
去自主規劃,去動態適應。
然後在一次次向前的過程中,
重新確認:自己正在成爲更好的自己。
《山野人類學》系列完整視頻即將釋出,請期待。